动画《凡人修仙传》作为哔哩哔哩顶流国创，自2020年第一季播出以来，已经陪伴“道友”们走过了6年时光。作为“修仙”题材的开山之作，《凡人修仙传》不仅打下了“修仙宇宙”的基础世界观，近年来“修仙”题材的文化产品还伴随着中国文化工业的崛起脚步走向了世界，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群体中引发了共鸣。
在《凡人修仙传》第五季慕兰之战上映之际，观察者网对话了该作导演兼编剧王裕仁，请他聊一聊这场号称“人界篇燃点天花板”的大战将会有怎样的技术升级和剧本升级。男主韩立在不断变强的路上如何坚守责任和保有“凡人”的初心。这部“长期主义”的修仙动画作品想要向观众传达的核心理念是什么？
“很多观众说，看韩立结婴时会有非常强的共鸣和感触，其实那就是中国这些年的写照，也是大家人生的写照：努力会有回报，机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而是要靠自己努力去够到的。这是一个非常中式的命题。”
观察者网：大家好，今天很荣幸请到了一位哔哩哔哩顶流国创《凡人修仙传》动画的导演王裕仁老师，欢迎王导！
王裕仁：大家好。
观察者网：6月13日，《凡人修仙传》第五季“慕兰之战”正式和大家见面了，单集峰值在线人数超78万，作为创作者，你们有没有在开播前在网络上看道友们的讨论？我们可以期待第五季有什么新的东西呈现给新老道友？
王裕仁：其实我们平时都关注大家的讨论，上一季最后一集之后，评论里面就充满了对下一季的展望。在停更期间，也有一些道友用AI、二创等方式去表现出他们对这段剧情的设想。确实，大场面是我们在这一季中着重去思考和呈现的。很多人都在问，修仙界的大战，以前的作品中可能没什么呈现的机会，大家会比较关注我们到底能做多少人？会有多少不同的门派，以及它们各自不同的战争方式等等。
从去年10月份开始，我们就已经进入这一季的创作了。这一季最大的难点，一方面是仙界大战——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。你要解决的不光是怎么打，还要解决为什么打、打什么的问题。我觉得很多喜欢《凡人》的观众也对我们提出了这样的期待：不只是呈现场面，更要呈现背后的东西，比如天南大陆的大势推演、各方势力的诉求以及整个大战的因果推演。
在过去的5个月里，我们从动捕拍摄到每个阶段的制作，再到刚刚完成的前十集的混录，一直在打磨观众们最期待的点。这一季的资产量，也就是呈现的人数、场景、法宝和灵兽的数量，都是全系列之最。我们在前期筹备上花了很多时间做基础工作。
观察者网：从2020年《凡人修仙传》第一季问世，到现在已经过了6年。你们是如何维护这个IP生命力的？如何做到和粉丝的高强度陪伴？
王裕仁：除了导演，我也是编剧，承担了整个IP的世界观构思和运营。从内容策划的角度看，最好用的反而是一些比较传统的手法，比如“大时代小人物”，比如用现实主义的方法去做人物结构。这些恰恰是《凡人》在过去几年得到大家认可的重要原因。
很多动画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燃、爽、炸裂、热血，这些当然也很重要，但《凡人》一方面有这些东西，另一方面我们希望能给到大家人物的成长和陪伴，同时通过人物的视角去看世界，在世界观和价值观上有所强调和引导。这些都来源于现实主义创作的手法，让大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别人的故事，还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人生中的一些契合点。
观察者网：是的，“凡人修仙”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在看一个奇幻的修仙世界，这本身就像一个镜子，映照着每个人的内心。
刚才您讲到了慕兰之战，因为大家都特别期待，这种期待可能也是你们的压力。大家都知道慕兰之战是人界篇的最高潮，会经历一场非常大规模的修仙战争，场面一定会很燃，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很高。那么在剧本创作上，会不会尝试一些新方法，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新一季？
王裕仁：之前的几季，我们一直围绕韩立作为主人公的视角来呈现剧情，他以主线串联起各种大事件。这次慕兰之战，我们会用更纵观全局的视角去呈现。在写这段剧本时，我参考了大量真实的历史记录。从《伯罗奔尼撒战记》到克劳塞维茨的著作，再到《孙子兵法》，以及我们历史上很多著名的战例，不管是写实的还是经过文学加工的，都参考了很多。
很多时候我们看一场战争，看的不仅仅是战争当天发生了什么，还有战争之前的局势、基于战场设置的各方势力、每个参战者的诉求，这些才是好看的。这也是《凡人》一贯的创作方式：不光写事，也写人。
在最终的边界大战之前，我们会有大量铺垫——为什么会发生这场战争？战争前天南的人是一盘散沙，内部互相攻伐，面对统一的外部压力时，他们是如何凝聚在一起的？关键人物发挥了什么作用？战争打起来后也不是一蹴而就的，过程延续了很久，有前哨战、遭遇战、伏击战、阻击战，直到最后的大决战，大决战背后还有对敌后的侵扰，以及大决战中发生的突发事件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各门派、各势力、各个重点人物起到了什么作用？背后的逻辑和成因又是什么？把这些都分析起来，会发现它是一个非常绚丽的画卷。包括战争之后如何善后、各方势力的战后总结、对英雄的哀悼、对叛徒的清算等等，这些都很有意思。
在呈现这么多要素的同时，我们也不想让韩立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。在这场战役里，他从一开始比较旁观、只是为了获得一件想要的宝物而不得已参战，到最后承担起战场中枢的作用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获得了非常多感悟和成长——从不选边站到选边站，到全情投入，最后毫无保留地帮助自己一方赢得战争。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过程。
观察者网：主角的成长是大家特别期待的。说到《凡人修仙传》的男主，他“韩跑跑”的大名如雷贯耳，这可以说是韩立人设中非常稳定的一点。但就像您说的，在慕兰之战中，他的人设会发生很大变化，整个人会有巨大的成长。另一方面，他人物底色中那些和我们凡人很接近的东西，比如隐忍、务实、谨慎，我相信也会有所保留和转换。
王裕仁：大家常说的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”，在韩立身上也有很好的映照。之前他参加的几次大战，不管是乱星海的妖族与人族大战、逆星盟之战，还是更早的天南魔道六宗入侵胥国之战，他都属于相对人微言轻、无足轻重的角色。他想的更多是如何在战争浪潮中活下来，积蓄实力，走得更远。
但他不是没有态度，不是一走了之或完全漠视。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，能帮的人、能救的人、能杀的坏人，他绝不会放过。所谓明哲保身的背后，不是冰冷的算计，而是保存实力，等待未来东山再起。现在常说的一个战略用语叫“long game”，他就是这样韬光养晦、打长线的选手。
这次在慕兰之战中，他的这种状态更加明显。当他成为执棋者之一时，就有了更多底气去做出选择、承担责任，完成一些以往无法做到的事情。比如他硬抗慕兰的第四个神师，或者使用化蛟秘术帮助天南化解圣禽带来的威胁，这些都是他主动承担战场中枢作用的体现。根本上说，这源于他对天南——尤其是天道盟这个新身份的认同感。我现在有实力了，就要承担该承担的东西。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，过程中也受了那么多人的帮助和照顾，就要给大家反馈。这是他本性中温暖和热血的部分。当然，也有大量他的好朋友和同道在这场战争中，所以他的选择是可以理解的。
观察者网：我觉得韩立活成了大家心目中一个比较理想的状态，始终承载着我们普通人一种平凡的理想主义——平凡的我们努努力可以达到的境界。说到新一季，大家都关注到很多人的建模换了。你们是怎么“捏脸”的？还有新人物，特别是慕兰势力的圣女、仲神师等，都会登场，这工作量一定很大。
王裕仁：人物设计分两部分：一是人物本身的性格、出身、成长和习俗造成的画风；二是他的长相。我们一般是画风先行。比如慕兰的新人物，首先要反映草原地域特征，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图腾和对五行元素的设计。再加上人物性格，比如天南三大神师中的“祝神师”是一个老态龙钟、老谋深算的老者；“仲神师”则是一个中年书生。做这个人设时，我们去查了耶律楚材、王猛、张宾等人的画像，参考那些与少数民族政权、草原民族相关的儒生形象。
第二块是长相。建模时我们用了很多面部扫描，那些老头角色，用的都是真实老人的皮肤、肌肉和材质感，呈现效果比较真实。所谓3D的“恐怖谷”现象，主要是因为有的东西太完美、太对称了。我们刻意让角色的左右脸不那么对称，肌肉和皱纹带有随机性，这些都能带来真实感。
观察者网：除了捏脸，第五季在视觉特效和场景方面有哪些技术升级值得期待？大家从第一季到第五季，看到的特效和视效都在逐渐升级。
王裕仁：我们使用的UE工具在不断迭代。这一季最大的挑战就是人数。有几集的登场人数可能数以万计。这么多人物还要有动作、有表演，非常具有挑战性。我们在渲染和生成人物的过程中做了一些新的技术开发，包括真实的光效、全局光线追踪系统等，都用到了最新技术。效果我们自己看了之后觉得蛮厉害的，当然也确实很费显卡。这一季的成本比上一季至少有30%以上的消耗增长。
观察者网：你们会有降本的压力吗？
王裕仁：我们还好。有机会去做这样一个作品，尤其是做了五季，进入大家对你有期待的时候，我觉得就不要有任何保留，放手一搏。我们整个制作组都是这样的心态。
观察者网：下面我要问一个比较犀利的问题——所有名著的动画化改编都绕不开一个词，就是“原著粉”。在你们的团队当中，书粉、原著粉的比例大概是多少？
王裕仁：我们这个原著粉的浓度还是蛮高的。主力人员进组的第一道面试题就是看原著看了多少。对很多观众乃至制作组的人来说，《凡人修仙传》这本小说是很多人对修仙类题材的启蒙之作。
忘语老师在写这本书时集合了非常多的设定，它本身就是一本设定百科全书。在这么多年修仙文学的发展和演化过程中，又增加了很多约定俗成的设定，比如筑基、结丹、元婴的体系，以及法宝、灵兽、炼丹、炼器等等。我们需要传递的也是一个严谨的系统，因为很多观众喜欢《凡人》的原因就是逻辑性强，很少出现临阵突然回忆杀、爆气、越级秒全场的情况。我们希望秉承这一点，继续做好。
内部开审核会时，经常有小伙伴提出：“这个是不是有点超了？这个人什么境界？他能打得过他吗？”这种来自内部原著粉的拷问，对我们很有鞭策意义。
做动画和真人剧最大的差别在于，动画基本上每一个镜头我们要做五遍：分镜一遍，动捕一遍，layout一遍，动画一遍，特效一遍。同样一幅画了五遍，新鲜感早就没有了。在这样枯燥的重复过程中，怎么让大家保有创作的新鲜感？很多来自于观众对我们的认可和反馈。他觉得你做得好，甚至你的改编和视觉设计得到认可，那我们后面就敢玩更狠的。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：我们在场上演得越带劲，观众鼓掌声音越高，我们就演得更带劲。
观察者网：最后，我想请您总结一下“凡人”这个词。《凡人》这个作品很有魅力的一个点在于，它虽然是修仙，但接地气，背后有宏大的历史文化，也映照着我们每个普通人的内心。你们希望通过这样一部动画作品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？你们想传达的理想中的凡人是什么样的？
王裕仁：“凡人”这个词是一个特别中国的词，代表了五千年文化积淀下来的东西。它有很多层面：第一，不去抢风头，默默脚踏实地做自己的事情，是一种长期主义的体现；第二，是一种最基本的良善和道德观，朴素的道德价值观。
在《凡人》的观众中，可能80后、70后是看小说的，而很多00后的朋友是看动画入坑的——代际之间对“凡人”的理解也有不同。我们觉得在这个时间点，给到大家一个标准的、很中正的、中式的人文情绪和价值观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很多观众说，看韩立结婴时会有非常强的共鸣和感触，其实那就是中国这些年的写照，也是大家人生的写照：努力会有回报，机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而是要靠自己努力去够到的。这是一个非常中式的命题。在新中国成长、在过去十几年高速大发展中经历了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朋友们，应该会有非常强的共鸣。
观察者网：您觉得现在动画行业卷吗？《凡人》这个IP会不会感受到来自同行的压力？
王裕仁：哪个行业不卷？
我觉得每一个作品都有它的成因和优势。如果大家通过看到《凡人》的做法能有一些启发，我们当然很高兴。中国动画在过去十年获得了长足进步，尤其是在3D三维赛道上，我们已经站在了全世界的第一方阵。这是非常好的事情，我们也希望行业涌现更多好作品。至于是不是“凡人”赛道或类型，我觉得可以百花齐放。
长篇难做，改编也难做，但短片和原创就不难做吗？每个作品都有它背后的难点。
我们团队里有很多人不是动画行业出身的，而是来自真人影视、广告、游戏等行业，给动画带来了很多新思维。当然，动画行业原本的从业者这些年也逐渐渗透到影视、游戏等领域。整体上，我们看到的是这一代中国ACG作品乃至文娱作品整体的审美和思想意识境界的提升，这是特别好的事情。
就跟工业化进程一样，中国的文娱产业也在经历工业化的过程。从最初在国际上是一种便宜的代工商角色，到现在我们的内容可以输出海外、获得很多认可，这就是行业的进步。我们在一些海外航线的飞机上都能看到国漫了，这是以前不敢想象的。以前可能只能看到蜘蛛侠什么的，现在居然能看到《凡人》和其他作品，冲击力还是蛮大的。
观察者网：更让我们惊喜的是，我们看到大把大把的海外道友跟我们一起修仙。中国一直说要文化出海、文化输出，没想到输出最狠的就是修仙赛道——修仙小说和动漫作品在国外的传播力非常强、非常广。能不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《凡人》在海外推广和传播的情况？
王裕仁：“修仙”这个文化IP代表的不仅是光怪陆离的表象，还有一个深层次的中式自然哲学。真正看懂了的海外道友，其实也是被这些所吸引。
去年我们受邀到印尼，获得了亚洲电视大奖的最佳三维动画奖项。过程中我和印尼、新加坡等地的媒体朋友交流过。在整个东亚文化圈里，中日韩以及港澳台地区是最早接触修仙作品和世界观的，他们对修仙、道教文化有非常强的兴趣。他们一听到那些翻译的名词就会问“什么是元婴？”“什么是化神？”，我就要解释说这些背后都来自道教典籍，但通俗文化又赋予了它们新的含义。交流起来很有意思。
最近还有俄罗斯的道友跟我们联系，说《凡人》在俄罗斯非常受欢迎。我问为什么，他说主要是因为写实类的作品——俄罗斯的很多美术作品从列宾到现代都有很强的现实主义基础，他们觉得《凡人》虽然是动画，但有很强的现实主义基调，喜欢这种有点残酷的现实主义世界观。这纯粹是一种文化共鸣，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。
我们还有拉美的西班牙语受众群体想做《凡人》的西语版，我问怎么回事，他们说这是魔幻现实主义。我说你这么说好像真有那么回事。很多文化的共通点，当你打破语言和国界的边界，就能看到文化底层的联系，真的很有意思。
观察者网：最后，想请您给道友们说一句开播寄语。
王裕仁：这一季的制作难度和改编难度都相当大，我一直在跟制作组说，这次我们也是赌上了所有，期待大家能够喜欢。当然，如果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，也请轻喷，多多包容，也许看着看着就喜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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